宁静的小城

柳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叫了一上午，阳光穿过浓密的叶子，斑驳地洒在门前的红砖地上。风轻轻撩拨着树枝，溜进宽敞的门房，抚在陈欢微微上扬的嘴角上。难得的放松时间，陈欢悠闲地摇着摇椅，手机里传来班得瑞的纯音乐，旁边的矮桌上还放着两块啃得溜光的西瓜皮。

这是夏天里普通的一天，对于这一家人来说却是个不寻常的日子。家里人难得能聚齐了，尤其是陈欢在外地上学的堂弟陈乐，马上也要到家了，而且还带了女朋友一起。陈乐是这一家人的骄傲，从小学习成绩优异。和陈欢上的职高对口升学不同，陈乐是普高参加全国统考，千辛万苦考进大学的，而且还是重点大学，是他们这一辈里第一个正儿八经的“秀才”。

陈乐和陈合都是陈欢大爷家的孩子，在陈欢八岁那年，大爷和大娘因为一场车祸，不幸去世了。陈欢只能通过墙上的全家福，回忆起大爷和大娘的样子，那是出事前不久，一家人在镇上的照相馆照的。当时陈欢的奶奶还在世，能帮着照看还不满两岁的陈乐。大娘托娘家关系，在县化工厂里开了一个小吃部，日子勉强还算过得去。那一天，天还没有亮，夫妻二人便急匆匆地开着三轮车往厂里赶了，一是怕陈乐醒后哭闹，二是要趁早回去准备东西。可是他们还没进城，不幸就发生了。大爷在开车时因疲劳没有注意到路上运石车遗落的石头，不偏不倚地撞上了，三轮车由于速度太快翻向了路中间，迎面的大货车避闪不及，夫妻二人当场就去世了。那一年，陈合十三岁，陈欢的亲姐姐陈佳十岁，腿还没有摔伤。大爷大娘出事之后，陈欢的父母承担起了养育两个遗孤的责任，一并承担的还有大哥遗留下来的债务，那段时间他们几乎被生活压垮了。陈合初中毕业后，家里人本来想让他读个中专，学门儿技术，可他说什么也不肯读，跟着陈欢的父亲，外出打工去了。陈佳初中没上完也辍学了，开始几年在附近村子的小工厂做活，后来回家就一直帮母亲操持家务干农活儿了。

“哎呀，陈欢，别光玩手机了，吃完的东西赶紧收拾起来，要招苍蝇了！”

陈欢听出是大姐陈佳，带着撒娇的语气说：“你帮我收了吧，姐。”

“懒死你算了。”陈佳嘴上抱怨着，却还是宠溺地帮陈欢收拾干净了，“乐乐他俩就快到了，你也快起来准备准备吧。”

“我有什么好准备的，我上个月去他那边出差，才刚见过他，哦对，还有他女朋友——李琪。”

“行行，你都对，懒得管你了。让你去接他们一下，你都不去。”

“有啥好接的吗，坐汽车到村口，走几分钟就到家了。哎姐，不带你这么偏心的吧，我回来这么多次，可从没有人接过我呀。”

“好好，我说不过你，不管你了。”陈佳拿上垃圾，走去了院子。

这在农村来说也算是个大院子了，原本前面是陈欢大爷家的老房院，一直由奶奶住着。奶奶去世后，老房也年久失修，陈欢父亲和陈合商议后决定，把老房子都拆除，两院合并翻盖新房，在院南再多盖起四间，作为陈合的婚房，当然有一间是属于陈乐的。

“陈欢快起来吧，陈乐说马上要到了，我们去村口迎迎他们。”

是陈欢母亲的声音，陈欢无奈，只得起身。陈欢母亲迎面走来，牵着大哥陈合的儿子，后边跟着陈欢父亲、大哥陈合、大嫂周敏，还有大姐陈佳。

一家人整整齐齐地站在村口，临近中午的太阳有点灼热。中巴车缓缓停下，走下来一个青年，一米八的个子，穿一身运动短装，略显消瘦，留着中长的头发，发髻被汗水打湿了，背后背着一个很大的双肩包，双手拎了一个行李箱。身后跟下来一位年龄相仿的姑娘，一身米色的连衣裙，扎着马尾，皮肤白皙，五官精致，肩上挎一个小包，也拎着一个行李箱，比陈乐手里的小一号。

众人忙迎上前，陈乐很正式地向李琦介绍说：“李琦，这是二叔二婶、大哥大嫂、佳姐，欢哥——你见过的。”

李琦随着陈乐一一问候着，粗略打量去，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村家庭。老年夫妇看上去比同龄人更苍老些，二叔有点儿驼背，中等身材，二婶微胖，个子不高，怀里抱着的娃娃眼睛大大的，脸肉嘟嘟的，很是可爱。中年夫妇脸上也显露出了饱经沧桑的神色，大哥皮肤黝黑，和身旁的大嫂一样高，大嫂烫着卷发，露出一双金耳环。二婶身旁的陈佳略显局促，微胖的体态并没有掩盖住标致的五官，左腿有些异样。陈欢这次没有穿职业装，宽松的短袖短裤，一双蓝色的居家拖鞋，双手插在裤兜里，虽然也戴着一副眼镜，却少了陈乐那种文质彬彬的感觉，多了丝痞气。

“还有我呢！小叔，还有我呢！”陈乐母亲怀里的孩子焦急地喊着，把大家都逗笑了。

陈乐一直微蹙的眉头也舒展开了，笑着说：“对啊，怎么能少得了我们的小雨霏呢。”说着伸手就要去抱陈雨霏。

陈欢顺势接过他们的行李，冲大家说：“好了好了，赶紧回家说话吧，大热天的，晒死啦。”

一家人进了堂屋，围坐在沙发上。

陈乐拉过行李箱对大家说：“这是我和李琪给大伙带的礼物。”他打开拉链，拿出一瓶包装精美的红酒，对陈欢父亲说：“二叔，这是给你的。”

陈父看着酒，感叹道：“唉……这么好的洋酒，得花多少钱啊，我也不会喝，给我不是糟蹋了好东西吗。乐乐啊，叔知道你在勤工俭学，挣点钱也不容易，你的心意叔收到了，这酒叔不能要。”

“二叔这是李琪，”陈乐看了一眼李琪，李琦也看着他，“和我的一点心意，没花什么钱，你收下吧。”

李琪也帮忙劝解说：“二叔，这酒不贵的，您放心收下吧，也是代表我们晚辈的一点儿心意。”

陈合在一旁闷闷地说：“叔，你就收了吧。你把我哥俩养大，多少钱的酒，我们也能给你买。”

周敏听到陈合这么说，眉头一皱，看了一眼陈合，并没有作声。

李琪也看向陈合，抿了抿嘴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
陈父只得收下礼物，眼里泛起了泪花。

陈乐继续拿出一件衬衣，对陈欢母亲说：“二婶，这是我跟李琪给你挑的外套，你试试，看合不合适。”

陈母并没有像陈父那样推辞，高兴地接过衣服，穿在身上，笑着说：“不大不小，正合适呢，真是让你们破费了，哈哈哈哈。”

周敏在一旁夸赞道：“婶，这颜色样式也适合你，穿上年轻了好几岁呢。”

“是吗？他大嫂最会挑衣服了，她这么说，肯定没错了，哈哈哈哈。”

气氛也在陈母的笑声中缓和了一些。

陈乐拿出一个包着塑膜的手机盒子，递给陈合说：“哥，上次你跟我说，让我换了新手机以后，把旧的给你用。我知道你的手机要不能用了，李琪说倒不如给你买个新的，我想也是。正好赶上有促销活动，还能便宜两百块钱。”陈乐说着竟哽咽起来。

陈合低头看着自己碎了屏的手机，沉默不语，气氛又变得凝重了。

坐在一旁的周敏见状接过了手机，塞给陈合，小声地说：“自己兄弟给您买的，还不快收好。”

陈合没有说话，握着盒子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
李琪见兄弟二人情绪都有些激动，忙从背包拿出一个礼盒，对周敏说：“大嫂，这是送给您的，是一套护肤品，我平时也用这个的，保湿效果很好。”

李敏没有迟疑，欢喜地接过礼物，询问说：“你平时也用呢？这得很贵吧？”

“不贵的，大嫂，我一个学生，也用不了什么太贵的东西。”李琪略一停顿，接着说，“但是他们家的这款产品效果非常好，性价比很高的，我给好多同学都推荐了，她们也一直都在用呢。”

周敏听了，似乎更加开心了：“哦哦是啊，你们好多同学都在用啊！”。

陈合也从悲伤的情绪中缓解过来，带着些埋怨的语气对陈乐说：“陈乐，你们给二叔二婶买东西就行了，不用给我们也买，多费钱啊。”

陈欢坐在边上的小板凳上，这时开口说话了：“大哥，你这么说就不太合适啦。这是人家李琪第一次来咱们家带的见面礼，陈乐不想买，李琪的父母也不会同意的呀。人家可都是“高级知识分子”，礼数方面可比咱们讲究多了。”话说到这里又觉欠妥，急忙转移话题对李琦说：“哎李琪，你们给我带的什么好东西啊？”

李琪早就和陈欢见过面了，知道他的脾气，笑着说：“也没有什么讲究啦，都是作为小辈的一点心意。”又对陈乐说：“欢哥的礼物在行李箱里吧。”

“是，是，在这里呢。”陈乐慌忙翻起行李箱，拿出一个精致的黑色盒子对陈欢说，“欢哥，这是给你的。”

李琪在一旁解释说：“这是一条皮带，好像是一个奢侈品品牌的，我也不太懂。其实是我爸的一个学生，之前送他的生日礼物。我爸这人不在意这些，这么多年了，都没有打开过，我就跟他要了过来。听陈乐说，欢哥你平时商务活动多一些，应该能用的上这个。”

陈欢很是意外，仔细看去，竟是他惦记了很久的那个品牌，不住地点头说：“我在他们家店里转了多少次都没舍得买，这可是份大礼啊，谢谢啊弟妹。”说完又冲陈乐挑了挑眉。

陈乐不知该说什么，只是挠着头。李琪也害羞起来，看着陈乐。

其他人听出了这皮带价值不菲，都探头来看。

周敏羡慕地说：“啧啧，还得是给老三，这要是给了我们，也是糟蹋好东西啊。”

“那咱俩换换啊，大嫂。”

“去，去，我要你那男士皮带干什么。再说，你能用我们女人的东西吗？”

“哎，大嫂，那可不一定，现在的护肤品可不分男女。”

“哼，尽胡说八道。”

这时坐在周敏旁边的陈雨霏突然跳起来，指着陈欢喊道：“二叔要用女人的东西，哈哈哈。”

众人听着童言童语也都笑了起来。

陈欢一把抱起陈雨霏，头朝下，笑着威胁道：“小坏蛋，还乱不乱说。”

陈雨霏经受不住，连连求饶：“二叔我错了，二叔，放我下来吧，放我下来吧。”

在这欢快的氛围中，李琪从背包中拿出一个礼盒，递给陈乐。陈乐会意，转身对陈佳说：“佳姐，这是我们给你买的围巾。”

陈佳有些不好意思地环顾了一圈对陈乐说：“还给我买东西啦，我就不要了，我啥都不缺，你们留着用吧。”

已经被陈欢放下陈雨霏颠颠地跑过来，指着礼盒对陈佳说：“小姑，这个盒盒真好看，可以把它送给我吗？”

陈乐轻轻捏了一下陈雨霏胖乎乎的小脸说：“这个是你小姑的礼物，我们小雨霏的礼物在李琪阿姨那里啊。”转身又对陈佳说：“佳姐，你就收下吧。”

陈合也在一旁劝道：“陈佳，你收了吧，这是你兄弟的一份心意。”

陈佳只得接过礼物。

陈雨霏慢慢走到了李琪面前，眨着大眼睛问：“李琪阿姨，我的礼物在哪里啊？”

李琪早就被这个可爱的小家伙逗笑了，从背后快速地拿出一大很大的盒子：“当当当当，在这里啊！”

陈雨霏看到礼物，高兴得跳了起来，拍手喊道：“是大车车啊，大车车啊！”

全家人又被他逗笑了。

太阳还没到正中，大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各种农村的时令蔬菜，还有一条鱼一只鸡。

众人围坐下来，陈母招呼着大家：“大家都动筷吧。李琪啊，这都是咱们农村自己种的菜，你尝个新鲜，别客气昂。”说着起身给李琪夹了一个鸡腿，“这些啊，都是你大哥自己做的，听说你们要回来啊，可把他高兴坏了，一大早就去集上置办东西了。”

“好，好，谢谢二婶，您不用招呼我，我自己来。”李琦又对陈合谢道：“大哥，辛苦你了。”

陈合有些不好意思：“没啥，都是家常菜，你们吃着开心就好。”

陈合似乎继承了父亲的手艺，一桌子饭菜虽然不算什么美味佳肴，却也别有风味，李琦边吃边称赞着。

酒足饭饱之后，陈母和大嫂收拾完桌子，陈佳端上来切好的西瓜。陈父乐呵呵地说道：“乐乐啊，你在外边一切都还好吧？有需要用钱的地方就跟叔说，开学你就要去读研究生了，可不能光顾着打工，耽误了学习啊。”

终于有人提起了这个敏感的话题，李琪看着陈乐，放松下来的心情又紧张起来。陈乐犹豫着，突然像下定了决心一样，放下啃了一半的西瓜，郑重其事地说：“二叔二婶、大哥大嫂，我这次回来就是准备跟你们说这事儿。我已经通过了一家大型企业的面试，拿到了入职通知，我想过段时间去工作，就……不去读研了。”

在场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了，除了陈欢和李琪，还有少不更事的陈雨霏。

陈母焦急地追问道：“你说什么乐乐？什么‘通知’？你要去上班，不打算读研了吗？”

陈父紧皱着眉，满脸的不解和惋惜：“不读研了，那怎么能成，你刚考上也没多久啊。之前不是还死心塌地准备考试呢嘛？怎么考上了反而说不读了呢？你要想工作，那能不能边读研边上班啊？”

陈乐只是简单地解释说：“二叔，我想尽快工作挣钱，公司那边只招收全职员工，不能半工半读。”

陈父陈母都沉默了，面色凝重。

“没出息的玩意儿！”陈合突然拍桌而起，把大家都吓了一跳，在旁边玩儿着新玩具的陈雨霏被吓得“哇哇”大哭起来，陈母赶忙抱起他，拿上玩具，边哄边走了出去，陈佳也跟着出去了。

李琪见状也欲起身，被陈乐拉住，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。

陈合继续吼着：“家里砸锅卖铁供你上大学，你考研的这一年，都知道你压力大，谁不是为你提心吊胆的。咱大舅那个臭脾气的，每回见了都慢声细语地问我你学得咋样了，让我多关心关心你。好不容易考上了，你说不上就不上了，不上你考个什么劲。你不上了你，你考虑过这一家子人的感受吗！”

周敏把陈合拽回座位上，劝慰说：“他爸你慢慢说，别生这么大气，听陈乐说说怎么回事儿。”

“我能不生气吗，一家子人就出了这么一个好苗子，他说不上就不上了。你对得起二叔二婶吗，你对得起咱爹咱娘吗？”说到“咱爹咱娘”时陈合已经哽咽得发不清声音了。

陈乐也小声抽噎起来。李琪没料到陈合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陈父转过身去，偷偷抹起了眼泪。陈欢没有说话，皱着眉头。

周敏又劝起了陈乐说：“乐乐啊，你可别怪你大哥生气啊。你可能不知道，你能考上研究生，对于我们来说是多么大的事。就连我都沾了你的光呢。我那个二叔，你过年去雨霏他姥姥家走亲的时候应该见过的，仗着自己闺女考上了大学，儿子学习又好，一直瞧不上我们家姐俩，对我总是爱答不理的。自从你考上了重点大学，我那个二叔对我也慢慢客气起来了。后来我那个妹子也要考研究生，可是呢，考了两次，都没考上，哈哈哈。听说你考上了，我那二叔还专门给我打电话，问你考到哪里去了。”

陈父也感叹道：“唉！我那些老工友啊，没有一家能出个大学生的。咱们家，虽说陈欢是个半吊子，但也比那些没有上进心的二流子强，在他们嘴里咱们家那也能算上个读书人家。老严家生意做得那么红火有什么用，看他在外边吹得自己有多能耐，可他家里头两个小子也没培养出一个大学生来，对我还不是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。唉，乐乐啊……”

陈合冷哼一声：“哼，叔，你不用跟他说这些，他不知道为家里人着想。他长大了，翅膀硬了，自己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了。”

“我怎么不为家里人着想！”陈乐哽咽着说，“我这么大人了，难道看不出家里的难处吗？从小到大，不管家里过得有多难，你们从来没让我吃过半点苦，我都记得。这几年家里虽然过得好些了，可是大哥你也是快三十岁了才娶的嫂子，……”

陈父打断陈乐，语重心长地劝导说：“乐乐啊，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，有我，你大哥，还有你欢哥，怎么都能供得起你，你不用想这些。”

陈合也恶狠狠地说：“不用你操心这个，这些都不是你该考虑的！”

陈乐停止了哽咽，语气加重，像一个斗士：“我怎么能不考虑这些！我都二十几岁的人了，我有自己做选择的权利。实话告诉你们吧，我一早就打算好了，毕了业就工作。参加考研只是想证明自己，就算考上了我也没打算去上！”

“你！你！你气死我了！”陈合指着陈乐，呼吸都变得急促。

李敏忙抚着陈合的背，劝解说：“别着急他爸，别气坏了身子。”

陈乐也觉得刚才的话说得太绝了，没有了视死如归的气势，像泄了气的皮球，低头不语了。陈欢环顾众人，陈父不住地摇头叹气，李琪表情紧张，依旧紧紧握着陈乐的手，周敏安抚着陈合，陈合依旧咬牙瞪着陈乐。陈欢叹了口气说道：“唉，陈乐，我说什么来着，家里人不会同意的。你还非要自己试试，看把大哥气得。你当初啊，就该听我的，不考研，直接工作实习多好。”

陈父听了，眉头一皱责怪陈欢说：“你个小兔崽子，你早就知道了！也不劝劝你弟弟，还给他出馊主意！”

陈欢耸耸肩无奈地说：“该劝的我当然早就劝了啦，学历有多重要，我比你们都清楚吧。可是这个犟种，他听不进去啊。话又说回来了，他也是个成年人了，他自己的事情，终究还是得让他自己拿主意呀。”

“你可是有主意了，你主意可真大了去了！”陈合没好气地嘟囔着。

陈乐依旧低头没有说话。

李琪劝陈合说：“大哥，您消消气。这事我和欢哥都是知道的，我们也一直在劝陈乐，包括我父母也都找他谈过了。陈乐他只是有点钻牛角尖了，一时转不过弯儿来。您消消气，我们再慢慢劝他。”

陈合听李琪这么说，好像心里有了底气，知道事情还有缓和的余地，气也消了一大半，指着陈乐说：“你听听啊，有一个支持你的吗，啊？”

陈乐抬起头，眼睛已经通红了：“大哥，你也知道，二叔二婶身体一直不好，年龄越来越大了。雨霏也到了该上学的年纪，养一个孩子花费多大啊。还有佳姐、欢哥都还没有成家。我都二十几岁的人了，难道我看不到这些吗？我怎么能冷眼看着？我不能再拖累家里了，我想帮家里，我得自食其力啊！”陈乐缓了口气继续说，“考研为的什么，还不是为了以后能找个好工作。我现在工作都有了，能早点积累工作经验不是更好吗？”

陈合听了又激动起来：“你积累什么经验，你积累！那研究生和大学干的工作能一样吗？”

周敏也点头附和说：“那可不是吗，乐乐啊，我听说研究生一毕业，工资就能拿到一万多呢。”

陈乐摇头解释说：“那都是少数的，嫂子。也得分干什么，其实也就比本科生多一点儿而已。主要还是一些工作的门框高，有研究生学历的要求，无论干什么都得从头开始。大学这几年，勾心斗角、趋炎附势的事到处都是，我早就看清了，到哪都一样。像我这种出身的，自己如果能力不行，别人想拉你一把都难，要是想混出个人样，只有自己到社会上去历练。”陈乐说完看了一眼李琪，两人眼神交汇心照不宣，种种过往如电影般闪过。

陈父听着心疼地说：“乐乐啊，叔知道你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好孩子，自己在外边这么多年，一定吃了很多苦，家里也帮不上你什么。可是你眼前的主要任务还得是上学啊！家里的事，你不用操心。雨霏还小。陈欢早就自立了，不用考虑他。我和你二婶，身体也没什么大毛病，都好着呢。至于陈佳的事，我们也在给她张罗着。这些你都不用顾虑。”

陈欢在一旁默默地听着，怎么说他和父亲也是半个局外人，不能像陈合那样激动。谈到家里的情况，陈乐说的倒是没有什么错。父母身体都不太好，常年的辛苦劳作，更是小病不断。陈合也是因为家里的原因，等到陈欢工作以后才结婚的。现在孩子眼看长大了，在陈合来说，是到了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。陈佳，唉，想到姐姐陈佳，陈欢的鼻子开始发酸了。

陈佳的腿是在她初一那年伤到的，那天一家人下地收玉米，傍晚时分，才拉着最后一牛车玉米棒子往家赶，牛车上的蛇皮袋摞得高高的。陈佳和陈欢正是淘气又不听话的年纪，两人一路上在高高的玉米垛上打打闹闹，时不时地还站起身来。牛车摇摇晃晃的，大人呵斥他们老实坐好，他们也充耳不闻。眼看就要到家门口了，陈欢脚下不稳，掉下了车，陈佳去拽陈欢，也跟着一起掉了下去。陈欢父亲没有及时勒住老黄牛，车轮从陈佳的腿上压了过去。那也是家里最困难的一年，陈佳的腿没有得到很好的治疗，落下的病根，从此变成了“瘸子”。

看着手上残留的伤疤，恍若隔世，陈欢心里说不出的难受，可能是因为那场意外终究是因他而起的。那个冬天，家里人为姐姐四处奔走的身影，历历在目。是出于自责，还是逃避，他也说不清楚，外出上学这几年，他有空就去打零工挣钱，很少回家，也不愿意面对姐姐，更害怕看到姐姐走路的样子。借着打工的由头，有两次，甚至连过年都没有回家。随着年龄的增长，他才渐渐放下了过去。后来到了现在的公司，他认识了刘静，在和刘静的数次交流中，他更加真切地理解了自己的家庭。和刘静的家庭相比，除了物质上的供给有限之外，家庭给予他的是百分百的自由。他不用为了学习的好坏而提心吊胆，他上职高上大专，再升本，家里人没有说过一句反对的话。他看什么书，交什么朋友，换什么工作，父母也从来没有干预过。慢慢和自己和解以后，他猛然发现，家里人并没有对那件事耿耿于怀，即使是陈佳，也一直对他疼爱着关心着。小时候，姐姐帮母亲给他做新鞋，补衣服，好吃的好喝的都给他留着。反而是他，一直对家人冷冷地，问他什么，他也都是机械地回应着。他知道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，在他使着性子闷声赶路的时候，家人一直都在。

陈欢做过饭店服务员、小时工、送过快递、当过家教，也曾经自己做过小生意，但都只是浅尝辄止，没有什么起色，最后机缘巧合，到了现在的公司。心结解开以后，陈欢的运气似乎也好起来了。那几年公司介入了几个新楼盘，他赚了点钱，打算买辆车开开。和老家的同学闲聊时，那个做二手房生意的同学，跟他谈起了一家急于出售新房的客户。房主是一对老年夫妇，据说房子是买来给孩子结婚用的，可不知什么原因，房子刚装修没一年就急着出售了。要是买下这房子，装修的钱都省了，连家具、电器都是全新的，拎包入住。那时小县城的房子还很便宜，七八十平的两居，首付也才十多万。陈欢一听，敏锐地嗅到了机会，当时就决定买下了。虽然一年也住不上几次，但总归是有了自己的落脚地，随着房子的大规模涨价，也算是赚了。

前段时间陈佳跟他聊过，家里给她介绍了一个对象，是十多里外一个村子的，年龄比她大两岁，是个天生的聋哑人，长得还算端正魁梧。只是家庭条件不好，有个卧病在床的老母亲相依为命。本来有个大哥的，前两年老父亲去世时，因为分家闹掰了，还动了手，现在也不来往了。这哑巴大哥倒是很聪明，手也巧，家里收拾得有模有样的。小时候没正经上过学，没什么学历，长大之后自己学得认字，字还写得很好，现在跟着大姑家的施工队做木工活。两人倒是情投意合的，对陈佳来说，穷点儿苦点儿也没什么，只是听人说，这聋哑病可能会遗传。父母更是担心陈佳，刚嫁过去就要伺候瘫痪的婆婆，继续过苦日子。所以，这事儿一直都没定下来。

“好了，陈乐。”陈欢接过了话题，“结果你都看到了，和我说的也差不多。你啊，就再考虑考虑吧。爸，大哥，你们也别着急，这事儿呢也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。既然你们都知道了，咱们就再慢慢做陈乐的思想工作吧。”

陈欢父亲瞪了一眼陈欢，埋怨说：“你也不劝劝你弟弟，就只会在这和稀泥。”

陈乐替陈欢解围说：“二叔，你不要怪欢哥。他也劝过我，只是我自己心里没法说服自己。我也再想想吧。”

“哎，这就对了嘛。”陈欢见陈乐松了口，趁热打铁说，“这样，下午我带你和李琪去逛逛‘大佛寺’，转转运河公园，吃点儿好吃的。你们也别着急回去了，就在我那多住两天，好吧？”

李琪看气氛缓和了，一颗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，笑着回应陈欢说：“好啊欢哥，早就听陈乐说起过，咱们这有座很有名的寺庙，正好去逛逛。”

“是啊是啊，那寺庙可灵验了，我们这很多人逢年过节都会去烧香拜佛的。”周敏抢着讲起了听来的故事，“据说先前有个人家丢了牛，找了一个多月，都找不到，有人就让他去庙里求求佛爷。他在庙里上过香后第二天，牛就自己回来了，还带了只小牛犊。可把那人高兴坏了，敲锣打鼓地去还愿呢。”

陈欢父亲对依旧板着脸的陈合说：“老大，你开车带乐乐和李琪去转转。咱们这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，你到庙里请两件儿开过光的佛珠佛像回来，让李琪给她父母带回去。”

陈合依然拉着脸不说话，陈欢忙打圆场说：“我带他们去吧。”

“是谁要开大车车出去啊，带上我们小雨霏吧。”陈欢母亲拉着陈雨霏推门进来，并不见陈佳跟着。

陈乐说：“那我们大家都去吧。”

陈欢突然想起了什么冲陈合说：“对了大哥，这车还得你来开。我明早还得赶火车回公司，今晚咱们就在我那里凑合凑合，明天还得由你带大伙儿回来。”

陈合叹了口气，终于开口说话了：“唉，那行吧，可面包车里挤不下这么多人啊！”

陈父说：“你们去吧，我跟你二婶就不去了，我们在家收拾收拾。”

陈母也说：“是啊，你们去吧，我跟你二叔就不去了。老大媳妇，你带上孩子。”说完把陈雨霏交到周敏手里。

陈乐往窗外看了一眼问道：“佳姐呢？叫上佳姐吧，正好能坐一车。”

陈母回应说：“陈佳就不去了，她刚说犯困，回屋睡觉去了。不用管她，你们去吧。”

陈欢双手扶桌起身说：“那行吧，咱们就出发吧。”

众人热热闹闹地动身了。这时，陈欢的手机“嗡……、嗡……、嗡……”地响了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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